第435章 洛阳,可为帝都!
第435章 洛阳,可为帝都!
元亨二年,一月末。
洛阳。
朱墙斑驳,空壕积叶,古蝶半残。
兴许是久未缮治的缘故,往昔之千年形胜,已是尽染沧桑。
始於十三代的朱墙,在风雨之中,遭受侵蚀,墙皮已落,独留一片砖色。
在这砖色之上,又染上了一片尘灰色。
这却是雨水落下,恰好墙上有灰,就化为了污渍。
兼之,长久无人擦拭,一旦乾涸,也就成了尘灰色。
自此,再也挥之不去。
此一尘灰,儼然非一日之灰。
仅此一点,就可知晓这千古雄关的形象,根本就无人在意!
十三代古都,沦落至此,不免让人为之唏嘘。
亦或是,偶有裂蘚积生,一片翠绿,虽有生机,但经枯黄落叶的衬托,但又更有苍凉,让人心头一哀。
隱隱之中,这千古雄关,虽是犹自巍巍,可瞧出一定的雄关风范。
但实际上,一切的一切,都无不说明了一点——
洛阳,没落了!
“呼”
墙头之上,江昭背著手,半闔双目,略有唏嘘。
自入洛阳以来,已有十余日。
这一段时日,他几乎遍游了洛阳,尽览一切风光。
二里头古墟,传说是夏人和商人的古都遗址,也是中华文明的象徵。
不过,就观感来说,却是太过縹緲,称不上太好。
究其缘由,主要是那一时代,实在太过久远。
二里头古墟,传承至今,也就仅存一亩许大小的夯土而已,除了偶尔会有散落的碎瓷以外,便似是与正常土壤无异。
当然,若是真论起特殊之处,倒也並非是没有。
或许是心理因素的缘故,站在那一片夯土上面,隱隱之中,会给人有一种文明源头般的苍茫感,让人心神一寧。
东周人、西周人的古都遗址,与二里头古墟类似,也是一片夯土,无非是更广一点。
不过,除了古都遗址以外,东周人和西周人还留下了另一奇特的东西定鼎门!
这是一座城门。
传说,“九鼎”就埋在定鼎门。
也或许是因为这一传说的缘故,时至今日,这一城门也仍在延用,乃是洛阳的九座外城门之一。
西汉人、东汉人的古都遗址,较上夏人、商人、东周人和西周人来说,宏伟了不止一筹。
那是一座大山,名唤为邙山。
在邙山之下,山脚的位置,有著不少陈年夯土,以及一些文明存在的象徵,料来便是遗址。
除此以外,还有一颇为庞大的夯土製成的方形土台,乃是汉代的礼制建筑。
方今,那一土台之上,已经有了新的修筑。
无它—
这一土台,乃是张衡造候风地动仪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对於精於天文、术数的那一帮子人来说,简直就是圣地。
故此,在太祖称帝之时,这一土台便被重新利用了起来。
精於天文、术数的那一帮子人,也是太祖称帝时坚定的“迁都派”,可惜人微言轻,不了了之。
曹魏人、西晋人,大致规划了洛阳的建造雏形,其古都遗址,大都位於洛阳的核心位置。
凡入眼者,基本上就是曹魏和西晋的古都遗址。
区別在於,相较於方今的洛阳来说,曹魏和西晋的古都更小,且位於洛阳的地下。
这一来,除非是有了考古专业的人。
否则,一时半会,估摸著是无缘瞧见真正的遗址。
北魏人,其古都遗址,越发庞大,大致有数十里。
这一范围,就连隋唐二代相较起来,也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非但如此,即便是比起方今的洛阳,都更要大上不止一筹。
论起大小,洛阳的最广泛的状態,就是在北魏!
不过,北魏存在的时间太短,除了一片夯土以外,並未留下太多东西。
此后,便是隋唐二代。
或许是仅是相距三四百年的缘故,隋唐二代的一干设施,留存於世的不知凡几,且得都颇为完整。
隋代的通济渠口,勾连南北,乃是大运河的起点,虽有经年失修,但至今却也仍在发挥作用。
含嘉仓,乃是存储粮食的粮仓,也是洛阳作为天下粮仓的象徵。
这一粮仓,地下粮窖排列整齐,数百年不塌,可存粮数十万石,至今也一样,还在使用。
至於唐代?
方今的洛阳,便是传承自唐代。
这一时代的洛阳是何种模样,唐代的洛阳便是何种模样。
无论是城门,亦或是水渠,乃至於景观,都一点未动。
就连唐太宗给长孙皇后种植的银杏树,也被留了下来。
唯一的区別,或许就是少了些人气。
方今的洛阳,人口仅有十万左右。
而有唐一代的洛阳,人口基本上都稳持在五十万以上。
(如图:这一棵银杏树,据说是李世民给长孙皇后种的)
“可惜了!”
江昭颇为唏嘘。
此一千年古都,真的是没落了。
起码,单就观感来说,的確是一般。
当然,对於这一状態,江昭倒也並不意外。
政治的存在,註定了洛阳不可能耀眼。
汴京才是国都!
而洛阳,仅仅是落选的陪都而已。
此二人的政治差距,註定洛阳不会有耀眼,也不敢有太高的存在感。
这种情况下,介於政治地位的差距,无论是中枢,亦或是汴京,都肯定不会大肆修缮洛阳。
时日一久,单从表面上讲,洛阳自是落了下乘。
“不知恩师以为,洛阳如何?”
就在江昭的一侧,一左一右,还立著两人。
一为安抚使吕惠卿,一为安抚副使黄裳。
此二人,皆落后半步,立於左右。
方此之时,却是黄裳在问话。
自从江昭隱晦透露了迁都的意向,此二人俱是心神大震,皆是丟下了手中庶政,侍於左右。
毕竟,一旦迁都的话,洛阳可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他二人作为此方主官,定是主要的执行者。
而这一件事,一旦乾的漂亮,对於政治履歷来说,可就拔高了不止一点半点。
这是天大的机缘!
为了等这一机缘,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暂缓。
“嗯””
墙头之上,江昭略一沉吟,评价道:“小。
过了一剎,又补充道:“冷。”
小!
冷!
这是江昭的逛了一遍,心头稍有的印象。
小,主要是城池小。
单就城池大小来说,洛阳不如汴京。
对於这一时代来说,汴京其实颇为不俗。
零零散散,若是论起缺点,也就有二:
一是地理位置。
就目前的疆土来说,汴京的辐射范围不足,难以辐射到北边。
这却是与建国的状態有关。
建国之初,乃是偏安一隅的状態。
而偏安一隅的状態,疆土自是颇少,辐射范围的问题,也就不必过多考量。
截至如今,疆土新拓,山河大涨,辐射范围的问题,方才又一次搬到了檯面上。
不难窥见,旧时代的都城,在辐射范围上,已经不太適用了!
二是皇宫的问题。
汴京的皇宫,实在是太小了。
並且,几乎无法扩建。
拢共一算,仅此二点,称得上是缺点。
除此以外,几乎都是优点。
至於说“洛阳城池小”,这也不是胡诌的。
方今天下,人口近亿。
而在唐代,人口大致有三大阶段:
初唐人口,大致在一两千万人。
永徽之治,人口大致在三千万左右。
开元盛世,人口在五六千万上下。
此后,便是安史之乱,人口大幅度下降。
故此,单就人口来说,大周与大唐,根本就不在同一档次。
这是生產力的发展决定的结果。
而一般来说,天下人口多,京城的人口就多。
自然,汴京的人口,胜过唐代时洛阳的人口。
而隨著人口越来越多,自是唯有不断的往外扩建。
这么一来,汴京也就越来越大。
这也是为何汴京比洛阳更大的缘故。
不过,汴京虽大,皇宫却小,这是无法改变的结果。
此外,还有排水系统、人口承受力等若干问题,也是汴京的缺陷。
毕竟,这一座城池在建造之初,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人口可能会过亿的问题。
隨著时代的发展,汴京已经不太够用了。
並且,从战略的角度上讲,汴京也不太安全。
无它—
江昭抬起头,掠了一眼。
就在其其正前方,大致在视线末尾,一片“小小”的山丘,拦住了一切。
当然,说是小小的山丘,但实际上,起码在百里开外。
而这“小小”的山丘,就是洛阳和汴京的区別。
洛阳,东有虎牢关,西有函谷关,南有伊闕关,北有黄河、邙山。
此可谓,四面环山,易守难攻。
而汴京,一马平川!
单从战略上讲,洛阳为都城,无疑是一等一的安全。
相反,汴京就算是被擒龙,也並非是没有可能。
此中之事,暂且不说。
冷!
这却是江昭的另一印象。
这一印象,主要是源自於人少。
长久的生活在汴京,几乎让人习惯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如今,一到洛阳,虽也称得上人来人往,但相较起汴京,儼然是根本不在同一档次。
不过,若是真要迁都的话,这一缺点,几可忽略。
毕竟,真要迁都的话,人肯定也得跟著迁过来。”
左右两侧,吕惠卿、黄裳二人,相视一眼。
仅是一剎,就理解了江昭的意思。
黄裳沉吟著,开口道:“恩师,俗话说—船大难调头。”
“汴京自是大矣,但却难调头。”
“洛阳自是小矣,却有千古底蕴,且易於调头。”
黄裳只在“小”上作了解释。
至於“少”,从客观层面上讲,並非是真正的问题。
一旦迁都,人少这一难题,也就自然不存在了。
“船小好调头...”
江昭看了一眼,平和道:“这一句话,倒是有道理。”
其实,这也是江昭决意迁都的原因之一。
汴京的各种问题,都太大了。
无论是排污问题,通行问题,亦或是饮水系统,都已经彻底没法更改了。
但问题在於,这一干问题,还不能忽视。
不难预见,隨著工业革命的进行,汴京的人口会越来越多,可能会有两百万、三百万,甚至是更多。
但显然,一旦排污问题、饮水系统等不解决,这一座城池,就不足以容纳如此数量的人。
也就是说,发展到一定程度,汴京的一些隱晦,可能会限制汴京的进一步发展。
从长远的角度来讲,这一问题,不得不解决,但又船大难调头,没法解决。
为今之计,唯一的办法,就是迁都!
从头到尾,重新修一座都城。
“呼”
江昭目光一凝,沉声道:“待某入京,自与陛下商榖。”
“迁都,势在必行!”
入夜,行辕。
.
方此之时,来了一位颇为特殊的客人。
“请。”
江昭一抬手,斟了两盏茶。
其中一盏,传给了来人。
那是一位白髮苍苍的老人,整个头髮都是白的。
单就年纪来说,起码八十岁以上。
身形枯瘦,精神称不上好,也称不上差。
不过,对於这一年纪的人物来说,还有此精神气,堪称奇蹟。
“谢了。”
那人一点头,抬起茶盏,浅呷了两口。
虽是来江大相公这里作客,但此人却颇为从容自在,並无常人该有的拘束与紧张。
“不知文大人,身子骨可还好?”
一口浓茶入喉,江昭一脸的平和之色。
来者,赫然就是江大相公的老政敌—文彦博!
却说文彦博此人,与江昭、韩章二人,有过一两次齷龄。
他自认心头不甘,却是不肯致仕,一直留在宦海之中,为的就是等待一次翻盘的机会。
不过,熬著熬著,文彦博却是到了致仕的年纪。
为此,在七十一岁时,文彦博甚至还是不甘心,入京求见了太后向氏,期许向氏让他“落致仕”,继续留在宦海。
向太后没答应。
江昭得知了这一件事情,却是答应了。
自此,文彦博继续留在宦海,续任西京光禄大夫!
如今,又过了十二年!
文彦博八十三岁了。
时隔十二年,江昭行至洛阳,偶然想起了文彦博此人,却是召其一见。
於是乎,二人又一次相遇。
“身子骨...还行!”
说到底也是八十三岁的人了。
文彦博勉强一笑,眼中苦涩,根本就藏匿不住。
本来,他是指望靠著“熬”,熬到江大相公倒台,从而翻盘的。
可谁承想,这还真是一位政坛常青树。
根本就熬不动。
时至今日,他都八十三了,快熬不动了,那人却还在宦海的正中心。
甚至於,还特意召见了自己,也不知是要羞辱,还是干些別的什么?
此情此景,为之奈何啊!
不过,虽是心头苦涩,文彦博却仍是从容模样。
毕竟,他都这处境了,也不太可能更差了。
“八十三了,不容易吧?”那人又问道。
文彦博端茶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容易吗?
肯定不容易!
要是他六十岁就甘心致仕的话,如今的他,估摸著已经享受了二十年的天伦之乐。
要是他七十一岁的那一次,不入京“落致仕”的话,大致也享受了十二年的天伦之乐。
可惜,他走了相反的方向。
这般状况,要说心头半点悔意也无,绝对是假话。
“后悔了吧?”那人又问道。
文彦博长呼一口气,还是没有搭话。
他不理解面前的人为什么说这种话。
难不成,纯粹就是为了戏耍他一下?
戏耍这样一位八旬老者?
“若是身子骨不好了,不容易了,亦或是后悔了。”
那人平和道:“文大人,大可入京,亦或是修书一封,传入京中,仍可以三公之位,致仕荣休,光耀门楣。”
三公?!
文彦博身子一颤,动容了。
他,竟然也还有后悔的机会吗?
或许是瞧出了文彦博的疑惑,那人解释道:“你我二人,归根到底,也並无太大纠葛””
。
是的!
江大相公与文彦博,並无太大的纠葛。
究其根本,无非是文彦博资歷太甚,为了让弟子安心掌权,韩章致仕之时,准备趁机把文彦博也给一起带走。
结果,文彦博不干。
他寧肯贬謫,也不肯致仕。
就这样,双方就较上劲了。
文彦博使出了熬人打法,结果熬到了八十三,也还没有半分转机。
这一来,文彦博不免尷尬。
若是报仇?
遥遥无期!
若是致仕还乡?
从內阁大学士变成了区区光禄大夫,落差太大了,甚至都没法衣锦还乡。
就这样,文彦博的一生,不上不下的被卡住了。
总的来说,就这么一回事。
而作为胜利者的一方,在文彦博的暮年,江大相公选择饶人一手,留一脸面,让其荣归故里。
“此话当真?”
文彦博不平静了。
老实说,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心头的仇恨,已经被磨得一乾二净了。
他与江昭,十年未见,就算是心有仇怨,也早就磨平了。
唯一余留的,或许就是心中的不甘。
可,心中不甘也不能当饭吃啊!
对於一位八十三岁的老人来说,相比起心中不甘,他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
譬如,落叶归根!
可问题在於,“落魄”的窘境,从某一方面来讲,限制了其落叶归根的可能性。
中原人,一生有无非三大追求:
少年,名列黄榜!
中年,衣锦还乡!
暮年,落叶归根!
本来,对於落叶归根一事,文彦博都已经绝望了。
可谁曾想,江大相公竟然鬆手了?
在文彦博希冀的注视下,江昭平静点了点头。
做人留一线。
大周的宦海,从来都是这样的。
一抬茶盏,江昭认真道:“一茶泯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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