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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看电影

    第159章 看电影
    大年初三,上午。
    杨家大院里的年味儿还未散尽,屋檐下掛著的冰凌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灶房里飘出燉肉的余香,混杂著昨夜鞭炮残留的淡淡硝烟气息。
    杨帆站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正在往自行车后架上绑东西。
    父亲杨海在廊檐下的藤椅上坐著,身上穿著崭新的羽绒服,晒著太阳,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些。
    母亲李秀娥正拿著小笤帚,仔细扫著昨夜孩子们玩闹留下的瓜子壳和糖纸,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儿子,眼神里满是慈爱,以及那怎么也藏不住的骄傲。
    “帆子,东西都带齐了?”李秀娥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那茅台酒可金贵,拎稳了,別磕著碰著。麦乳精也给她舅妈带上两罐。”
    “放心吧娘,都装好了。”
    杨帆晃了晃手里鼓囊囊的网兜,里面两瓶酱色的茅台酒瓶在透明塑料包裹下显得格外庄重,旁边是印著彩色图案的铁桶麦乳精,还有两盒用红纸金字装点的“稻香村”点心匣子。
    “中午饭让大嫂做就成,您別累著。”
    “知道知道,快去吧,別让人家等急了。”李秀娥挥挥手,又想起什么,“见了你那个同学,替我和你爹问声新年好。”
    杨帆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
    胡同里还残留著节日的喜庆,家家户户门上都贴著簇新的春联,地上散落著炸开的红色鞭炮碎屑。
    他骑著自行车,车把上掛著网兜,穿梭在略显空旷的街巷,车轮碾过薄冰,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阳光照在他深蓝色的呢子大衣上,衬得他身姿挺拔,神情间有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目的地:hd区,航天学院家属院。
    这是一片典型的八十年代单位宿舍区。
    几排灰色的五层筒子楼排布得整整齐齐,楼间距不算宽,晾衣绳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掛满了洗净的床单被套,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投下斑驳的影子。
    院子里停著几辆老旧的“飞鸽”和“永久”自行车,几个穿著新衣服孩子在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在楼宇间迴荡。
    杨帆在一栋標著“8號楼”的单元门前停好自行车。
    抬头望去,二楼一个窗户的玻璃擦得还算亮堂,隱约能看到窗台上摆著两盆耐寒的冬青。
    楼梯道狭窄而幽暗,水泥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墙角积著灰尘和煤灰。
    他拎著装满礼品的网兜,踏上二楼。
    楼道里堆著一些杂物—废弃的蜂窝煤炉子、码放整齐的旧报纸、还有几棵蔫了的冬储大白菜。
    他找到东侧那户新贴著“福”字的绿漆木门前,定了定神,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篤、篤、篤。
    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片刻沉寂后,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张清秀稚嫩的脸庞探了出来。女孩约莫十六七岁,扎著高高的马尾辫,额前几缕碎发俏皮地弯著。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漆黑明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上下打量著门外这个陌生又英俊的年轻男人。
    “你找谁?”声音清脆,带著少女特有的乾净音色。
    “你好,”杨帆露出温和得体的笑容,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到门內,“请问谢芳在家吗?我是她中专同学,杨帆。”
    “哦?”女孩的警惕稍减,大眼睛眨了眨,又仔细看了杨帆两眼,似乎在確认什么。
    她拉开半扇门,侧身让开通道,语气也活泼了些:“在的在的,姐在里屋呢。请进吧“”
    。
    她侧身时,杨帆注意到她脚下是一双粉色的绒布拖鞋,脚踝纤细。
    杨帆道了声谢,提著网兜走进门。
    一股温暖乾燥和淡淡肥皂香的气息送入鼻端。
    客厅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
    陈设简单,却同样有著浓重的时代烙印。
    一张铺著白色鉤花桌布的老式方桌靠墙放著,旁边是两把蒙著深红色人造革的木椅子0
    靠另一面墙摆著一张深棕色的三人木沙发,沙发布是蓝白格子的涤纶料子,洗得格外乾净。
    沙发对面是一个五斗橱,上面放著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蒙著绣花的电视机套。
    五斗橱旁边是一个刷著黄漆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籍和几个航天模型,显示出主人家的职业背景。
    沙发上正坐著一对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夫妇。
    男人身材清瘦,穿著熨烫平整的藏青色中山装,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著一份翻开的《参考消息》,闻声抬起头。
    女人烫著时兴的齐耳小捲髮,穿著深咖啡色的呢子外套,脖子上繫著一条素雅的丝巾,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她的眼神落在杨帆身上,从头髮丝扫到脚上的皮鞋。
    不用问,她一定是谢芳的舅妈张洁。
    “叔叔、阿姨新年好。”杨帆將勒得手指发红的网兜轻轻放在门边一个充当鞋柜的矮柜上,礼貌地微微躬身,声音清朗,“我是杨帆,谢芳的同学。一点心意,给您二位拜年”
    0
    “哎呀,是小杨同学啊!”
    张洁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来,自光飞快地在茅台酒和麦乳精上掠过,闪过一丝满意,嘴上却嗔怪道:“来就来,还带这么贵重的东西做什么!太见外了!快坐快坐!芳芳,你同学来了!
    “”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目光同时瞟向里屋紧闭的房门。
    仿佛就在等著这一声。
    里屋那扇贴著年画的房门应声而开。
    谢芳走了出来。
    她身上正穿著杨帆年前特意送给她的那件浅紫色羽绒服。
    这衣服仿佛自带光芒,瞬间吸引了客厅里所有的视线。
    它摒弃了当下棉服普遍的臃肿和呆板,剪裁流畅而合身,微微收腰的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柔美的腰线。
    领口是简约的立领,衬得她脖颈修长。
    面料在並不算明亮的室內光线下,泛著一种细腻柔和的哑光质感,袖口和下摆是收紧的螺纹设计,保暖又利落。
    浅紫色温柔地包裹著她,衬得她十九岁的脸庞白皙如玉,眉眼间的神采飞扬,整个人像一株初绽的紫罗兰,清新脱俗,亭亭玉立。
    看到杨帆,她脸上露出明媚灿烂的笑容,清澈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儿,里面闪烁著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狡黠光彩:“杨帆!你来啦!”
    张洁的目光在谢芳那件“扎眼”的羽绒服上停留了好几秒,眼神复杂有惊艷,更有疑惑。
    隨即,她重新將目光锁定在杨帆身上,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但眼底的衡量意味更浓了。
    “小杨同学是吧?快坐快坐,別站著了。小燕,给你杨帆哥倒杯热水,用那个新买的玻璃杯!”
    张洁招呼著开门的女孩韦小燕,自己则坐回了沙发主位,顺手理了理衣襟。
    杨帆依言在沙发另一侧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显得沉稳有礼。
    韦小燕很快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放在杨帆面前的方桌上,玻璃杯壁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放下杯子时,大眼睛又好奇地瞟了杨帆一眼,才退到一旁,靠在五斗橱边,一副等著看戏的模样。
    谢芳挨著杨帆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著半个拳头的距离,既不过分疏远,也保持著同学应有的分寸。
    她羽绒服的袖子轻轻蹭到了杨帆的呢子大衣,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小杨同学现在在哪高就啊?”张洁端起自己面前的搪瓷茶杯,吹了吹浮沫,状似隨意地开启了话题,语气也有著长辈特有的关心腔调。
    “走了不少的路吧,喝杯茶,先暖和暖和。”
    “阿姨您客气了,”杨帆微微前倾身体,態度谦逊地回答,“我在华夏音乐学院,民乐研究中心工作。”
    “噢?华音?”张洁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重了,“那可是个好单位啊,搞艺术的,高雅。在学院里具体做什么呢?”
    她抿了口茶,目光透过裊裊升起的热气,观察著杨帆的反应。
    “主要是音乐创作和研究方面的一些工作。”
    杨帆回答得比较笼统。
    “嗯,”张洁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那————学歷是?”
    “中专毕业。”杨帆坦然回答,语气平静无波,目光迎向张洁审视的眼神,不闪不避。
    他知道今天自己的“挡箭牌”身份,也做好了迎接火力侦察的准备。
    果然,张洁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果然不出所料的神情。
    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提高了些许:“中专啊————唉,小杨同学,你別嫌阿姨话多,阿姨也是为了你们年轻人好。你这工作单位听起来是不错,沾著文化艺术的边儿,说出去也好听。
    但是啊,”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学歷这东西,终究是块硬邦邦的敲门砖!
    更是將来发展的一道坎儿,一道天花板。
    你是不知道,阿姨在单位里几十年,看得多了。起点低,后面想往上走,难哪!
    她身体坐得更直,双手比划著名,试图增强说服力:“你这年纪,正是精力旺盛、学习能力最强的时候!就该心无旁騖,静下心来好好进修学习!”
    “考个夜大,或者想办法读个在职的,把学歷这硬指標提上去!这才是正经路子。”
    说到这,她状似无意的目光扫过谢芳身上那件刺眼的羽绒服,又回到杨帆脸上,“找对象、组建家庭这些事,急什么?等自己根基打牢了,站得稳当了,还愁找不到合適的?
    找个————各方面都相当的,那日子过起来才顺心,才长久。不然啊,起点就不在一个台阶上,以后的日子,磕磕绊绊少不了,也委屈了自己不是?”
    她的话语绵里藏针,杨帆却只是笑著,安静的听她说话。
    谢芳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羽绒服柔软的衣料,嘴唇抿了抿,看向舅妈的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满。
    她舅舅,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只是推了推眼镜,沉默地看著报纸,仿佛对这场对话充耳不闻。
    杨帆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配合地露出几分虚心受教的表情,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阿姨您说得很有道理,高瞻远瞩。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想著怎么提升自己。
    工作之余,確实不能鬆懈了学习。”
    他顺著张洁的话头,语气诚恳而不失分寸地聊了几句关於工作和继续深造的模糊想法,既不显得莽撞顶撞,也巧妙地避开了关於“对象”这个核心问题的实质交锋,言辞圆融,让人挑不出错处。
    张洁见他態度恭顺,言辞得体,虽然心里对“中专生”的身份依旧看轻,但一时也找不到更多可以发难的点,只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掩饰那一丝未能完全达到预期效果的憋闷。
    谢芳在一旁听著,见气氛有些僵持,怕杨帆被持续盘问感到难堪,適时地站起身。
    她脸上重新掛上明媚的笑容,带著点撒娇的意味对张洁说:“舅妈,你看外面太阳多好!在家里闷著多没意思。
    我带杨帆在我们小区附近转转,认认路,透透气,行不?”
    张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还没完全摸清这个杨帆的底细,本想再深入“了解”一下,比如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情况,在京城有没有根基等等。
    但谢芳这么一说,她也不好强硬拒绝。
    她眼珠一转,立刻换上和煦的笑容:“也好也好!年轻人是该多活动活动。”
    “不过,”她话锋一转,看向靠在五斗橱旁一脸无聊的韦小燕,“小燕啊,你也別老窝在家里看电视了,跟你姐和小杨一起出去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顺便给你姐他们当个小嚮导。”
    韦小燕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绕著五斗橱上电视机套的流苏玩,闻言立刻抬起头,小脸垮了下来,嘟囔道:“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张洁瞪了她一眼:“让你去就去!陪陪你姐!外面人多,你姐一个人带著客人我也不放心。”
    她特意加重了“客人”和“不放心”几个字。
    韦小燕撇撇嘴,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不放心,分明是让我当眼线”————”
    但她还是无奈地起身,磨磨蹭蹭地穿上自己的花棉袄外套。
    三人前后脚走出略显沉闷的单元楼。午后的阳光带著初春的暖意,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驱散了楼道里的阴冷和压抑感。
    院子里,几个追逐的孩子跑远了,留下一串模糊的笑声。晾晒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一面面白色的帆。
    走出单元门几米远,韦小燕立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夸张地呼出一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
    她几步蹦到杨帆和谢芳面前,转过身,倒退著走路,对著两人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声音清脆地抱怨:“姐,杨帆哥,你们可看见了!真不是我想当这討人嫌的小尾巴”!母命难违,我这也是身不由己啊!”
    她摊开双手,一脸“我是无辜受害者”的表情,灵动的大眼睛里却闪烁著狡黠的光。
    杨帆和谢芳被她这生动活泼的样子逗乐了。杨帆看著眼前这个充满活力的少女,无奈又有点滑稽的“任务”执行者,觉得她率真得可爱。
    他笑了笑,语气轻鬆地说:“没关係,就当多个人散步聊天,也挺热闹。不过,”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自光带著点促狭看向韦小燕,“小燕妹妹,要是你肯临阵脱逃”,或者阳奉阴违”一下,我过两天送你一件小惊喜,怎么样?保证比你姐身上这件更適合小姑娘。”他朝谢芳那件紫羽绒服努了努嘴。
    韦小燕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两颗骤然点亮的星星。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黏在了谢芳那件羽绒服上。那流畅的线条,那温柔又独特的顏色,还有穿著它时姐姐那格外好看的样子————
    哪个少女能拒绝这样的诱惑?但隨即,她小脸一垮,使劲摇头,脑袋后面的马尾辫也跟著甩动:“不行不行!我妈知道了非得把我耳朵拧下来不可!再说了,”她指著谢芳的衣服,语气夸张还有些敬畏。
    “姐这衣服,一看就不得了!这料子,这做工,这款式!我在王府井百货大楼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肯定贵得要命!
    我妈一个月工资都未必够吧?我可不敢要这么贵的东西!无功不受禄!”
    她连连摆手,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但眼神里的渴望却怎么也藏不住。
    “贵嘛————是有点小贵。”
    杨帆故意拉长了语调,脸上浮现神秘兮兮的表情,微微俯身,靠近韦小燕一点,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但你知道这衣服的成本价是多少吗?没有商场柜檯费,没有层层代理加价,直接从厂里拿货,价格嘛————”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眨了眨眼,“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能接受。”
    “厂里?什么厂?”韦小燕彻底愣住了,大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强烈的好奇,像两个问號在旋转。
    她看看杨帆,再看看谢芳身上那件仿佛不属於这个时代的衣服,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在她心里疯狂滋长,让她的小心臟呼砰直跳。
    谢芳看著表妹那副懵懵懂懂、傻乎乎的样子,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宛如银铃轻响。
    她轻轻推了杨帆的胳膊一下,带著点嗔怪,然后才转向韦小燕,忍著笑解释道:“傻妹妹,你杨帆哥哥没跟你开玩笑。他呀,前不久跟人合伙开了个服装厂,就叫莲花服饰”。我这身衣服,就是他们厂自己设计、自己生產的。市面上,独一份儿!”
    “啊——?!!”韦小燕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大得差点把自己呛著。她的小嘴瞬间张成了“0”型,半天合不拢,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看谢芳,又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杨帆,仿佛要把他脸上看出花来。
    “真————真的?!你们自己开的厂?!这————这种衣服————是你们自己做的?!”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声音都变了调,在原地蹦了一下,像个上足了发条的跳跳球。
    她立刻绕著谢芳转了两圈,仔仔细细地打量著那件羽绒服的每一个细节—领口的缝线,拉链的质感,袖口的螺纹,甚至还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柔软蓬鬆的面料。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以及一种“世界太神奇”的恍惚感。
    “天哪!杨帆哥!你————你————你也太厉害了吧!”震惊过后,韦小燕的小脸上瞬间堆满了灿烂到晃眼的笑容,那笑容带著毫不掩饰的崇拜和討好。
    她一个箭步衝上前,亲昵地一把抱住杨帆的胳膊,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哥,亲哥!你是我亲哥!
    走走走!想去哪儿逛?想吃啥?想玩啥?妹妹我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保证完成任务!绝不打扰!”
    她拍著自己那尚未发育完全的胸脯,发出“噗噗”的轻响,一副“上刀山下火海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豪迈架势,刚才那点被迫当“眼线”的委屈和不情愿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杨帆被她这堪比川剧变脸的討好速度和夸张的肢体语言逗得哈哈大笑,震得胸腔都在共鸣。
    他故意板起脸,抽回自己的胳膊:“这就亲哥”了?刚才不还叫我杨帆哥哥吗?这升级速度也太快了。”
    “那不一样!”韦小燕理直气壮,大眼睛亮晶晶的,“现在你可是能送漂亮羽绒服的亲哥!是发明这种衣服的大老板!级別当然不一样!”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小手飞快地伸进自己花棉袄的口袋里,一阵摸索。
    很快,掏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毛票和一些零碎的钢儿,献宝似地捧到杨帆和谢芳面前,脸上带著点小得意和小殷勤:“姐!亲哥!我请你们看电影!刚过完年我压岁钱还剩点呢!谈对象哪儿能光压马路呀?
    电影院才是正经地方,里面黑漆漆的,你们想干什么我都看不见,保证不偷看!我发誓!”
    她举起三根手指,对著天空,一脸“我很懂行情我很识趣”的促狭表情,眼神里全是狡黠的光。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谢芳被她这露骨又促狭的话闹了个大红脸,像熟透的番茄,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緋色。
    她作势要去拧韦小燕粉嫩的脸蛋,羞恼中带著几分少女的娇憨。
    杨帆也忍俊不禁,看著韦小燕那鬼灵精怪又热情似火的样子,觉得这个“小电灯泡”不仅不討厌,反而像一剂活泼的调味料,让整个氛围都轻鬆欢快起来。
    “行,那就承你情,看电影去。”杨帆笑著,伸手接过小燕手里的零钱,又不由分说地塞回她鼓囊囊的口袋里,动作亲昵,言词温和,“不过,哪能真花你的压岁钱。走吧,哥请客。”
    他把手一挥,颇有点意气风发的豪气。
    韦小燕还想坚持:“说好我请的————”
    杨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笑道:“衣服肯定送你,跑不了。你个小丫头片子,压岁钱留著买糖吃,买好看的髮夹。
    我们俩大人,”他指了指自己和谢芳,眼中含著笑意,“哪能真花你的钱,说出去多不好意思。”
    “我才不是小丫头!”韦小燕不满地嘟起嘴,粉嫩的嘴唇都能掛油瓶了,拍一拍自己装著几块钱钱的口袋,气鼓鼓地说道,“你们也就比我大一岁多一点点!別总拿我当小孩哄!”
    她跺了跺脚,鼓起腮帮子跟在杨帆和谢芳身后,走进了光线昏暗的放映厅。
    这是一家老式的电影院,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红漆有些剥落。
    巨大的红色海报贴在售票口旁边,上面是姜文和刘晓庆在《芙蓉镇》里沧桑而坚韧的面孔。
    海报下方用醒目的白色大字写著放映时间和票价。
    放映厅里,光线被厚重的丝绒门帘隔绝了大半,只有墙壁上几盏昏暗的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特有的混合著陈旧座椅的皮革味,还有人群呼出的热气以及浓郁的炒瓜子、爆米花香气的复杂味道。
    一排排翻板座椅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趁著春节假期来看电影的年轻人或带著孩子的家庭,嗡嗡的交谈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迴荡。
    三人找到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
    杨帆坐在最外面,谢芳挨著他,韦小燕则抱著爆米花桶坐在谢芳另一边,像个尽职尽责的哨兵,只是眼神已经开始被银幕上变幻的片头吸引。
    灯光彻底熄灭,只剩下银幕的光芒在黑暗中跳跃闪烁。
    厂標出现,激昂的音乐响起,將观眾带入那个特殊年代湘西小镇的风云变幻中。
    银幕上,姜文饰演的秦书田被打成“右派”,和刘晓庆饰演的“豆腐西施”胡玉音在苦难中相濡以沫。
    影片的色调时而压抑阴沉,时而透著底层生活的坚韧温暖。
    一个情节接著一个情节,將人物的命运紧紧揪住观眾的心。
    很快,影片进行到一个极具张力的段落。
    深夜,造反派头子李国香(徐松子饰)带著一伙人,气势汹汹地闯进胡玉音和秦书田那间破旧的小屋。
    粗暴的砸门声、刺耳的叫骂声、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乱晃————
    气氛骤然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演员们精湛的表演,將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和无助感渲染得淋漓尽致。
    背景音乐也变得急促又尖锐,充满了不安和危险的气息。
    “啊!”谢芳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骇场面嚇了一跳。
    她身体突然一缩,肩膀下意识地绷紧,右手慌乱地在座椅的扶手上摸索著,仿佛想抓住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来稳住自己狂跳的心臟和瞬间被揪紧的神经。
    黑暗中,她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触碰到一片温热的肌肤一那是杨帆隨意搭在两人座椅之间扶手上的左手手背。
    指尖传来的陌生触感让谢芳如同触电一般,心头猛地一悸,条件反射地就想缩回手。
    但指尖仿佛被那温热的肌肤粘住了,又或者,是心底深处那隱秘的依赖感在作祟。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仿佛响彻耳畔,脸颊更是烫得惊人,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她几乎屏住呼吸地抬眼,借著银幕上投射过来的摇曳不定的光影,偷偷看向杨帆的侧脸轮廓。
    杨帆似乎也察觉到了扶手上那微凉指尖的触碰和瞬间的僵硬。
    他微微侧过头。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更加英俊硬朗。
    他的目光深邃沉静,静静地落在谢芳因为紧张和羞涩,而微微低垂的睫毛上。
    他没有立刻抽回自己的手,反而在谢芳那微微颤抖、犹豫著想要退缩的指尖即將滑落之时,宽厚的掌心无声地轻轻翻覆过来,稳稳地包裹住了她那只微凉而柔软的小手。
    一种令人心安的暖流瞬间从两人交握的手心传递开来,迅速蔓延至谢芳的四肢百骸,驱散了方才银幕带来的寒意和惊悸。
    谢芳的呼吸骤然一滯。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银幕上激烈的衝突、周围观眾的低声议论、甚至身边表妹咀嚼爆米花的细微声响,都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她的感官世界里,只剩下银幕上流动的光影在自己脸上明明灭灭,以及————
    掌心传来的那份温暖、无比坚定的包裹感,还有胸腔里那震耳欲聋、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声。
    她纤细的手指在他宽大的掌心下,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乾燥而有力。
    一股陌生的、强烈的悸动和酥麻感顺著相贴的肌肤直衝心尖,让她身体都有些发软。
    她象徵性地极其轻微地挣扎了一下,那力道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仿佛是被施了定身咒,又仿佛是贪恋那份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安全,最终,她只是任由那只温暖的大手紧紧包裹著自己,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在他掌心,感受著那份令人沉溺的心安如同电流般不断窜动的悸动。
    银幕上,李国香狰狞的表情还在晃动,秦书田和胡玉音在强光下苍白而悲愤的脸庞交替闪现。
    但这一切,对谢芳来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两人座椅扶手之间,这方寸之地无声流淌的温暖上。
    光影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明明灭灭,如同他们此刻的心情,在黑暗的掩护下,悄然滋长著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韦小燕抱著爆米花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银幕,完全沉浸在剧情里,浑然不觉身边两人之间那无声的、汹涌的暗流。
    爆米花的香甜气息,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地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