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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灰黑色的人

    秦夜那天晚上没有睡。
    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
    十五的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钉子扎在他的意识里:档案解密触发了某种警报机制。
    他们知道了。
    “他们”是谁,知道了“什么”,接下来会做“什么”。
    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他坐在行军床上,右手攥著car-15的握把。
    枪身上的银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脉动,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那是十五也没有休眠的信號。
    货柜外面的风穿过外围区的钢筋丛林,发出呜呜的低鸣。
    路灯今晚坏了两盏,比昨天多了一盏。
    凌晨三点十二分,十五的精神连结突然绷紧了。
    不是战斗前的那种绷紧,是被动扫描捕获到了某种异常。
    “核心区方向,多个未识別人员正在快速移动。目標:修復所。”
    秦夜的手指收紧了。
    “数量?”
    “八人,武器能量特徵非猎人协会制式。移动阵型为標准的封锁编队,两人先行確认安全区域,四人控制四个出入口,两人进入目標建筑。”
    专业。
    比猎人协会的標准巡逻编队还专业。
    秦夜从行军床上站了起来。
    小十四从睡眠中被精神连结的波动惊醒了。
    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还带著困意,但身体已经绷了起来。
    零下站在角落,深蓝色的眼睛半闔著。
    她没有睡,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醒著。
    “不要出去。”十五在精神连结里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的被动扫描显示他们没有向外围区方向移动,目標明確是修復所,现在出去暴露我们的位置没有战术价值。”
    秦夜的拳头攥紧了。
    他知道十五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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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知道”和“接受”之间隔著一整夜的黑暗,以及修復所穹顶下面那个坐了一夜的老人。
    苏旧年。
    他没有收到任何预警。
    他一个人在修復所里。
    秦夜在黑暗中站了大约四秒。
    四秒钟里他做了一个判断:如果他们的目標是修復所里的档案和设备,苏旧年不会受伤。
    苏旧年是修復所的守护者,也是唯一知道怎么操作那些旧世界设备的人。
    杀他比留他的损失大一百倍。
    如果他们的目標是人——
    他的念头还没有展开,十五的声音又响了。
    “他们已经到达修復所。四个出入口全部被控制,两名人员进入了內部。”
    秦夜闭上眼睛。
    他能做的只有等。
    这种感觉他不陌生。
    三號避难所,异变第一年,水泥板倒塌的那个晚上。
    他也是这样等的。
    等救援队来,等废墟被清理开,等有人告诉他他妹妹还在不在。
    那一次他没有等到好消息。
    他把弹壳吊坠攥在了手心里。
    天亮了。
    赵奎在六点零三分出现在货柜门口。
    他的脸色是秦夜认识他以来最差的一次。
    不是苦涩,是灰色的,像被抽掉了所有多余情绪之后留下的底色。
    “修復所被封了。”
    赵奎的声音极快极低。
    “今天凌晨三点,一支不属於任何已知编制的武装小队封锁了修復所的全部出入口,到现在还没有撤。”
    秦夜抓起战术背心往身上套。
    “带我去。”
    修復所所在的区域被一圈简易路障围了起来。
    不是猎人协会常用的那种可移动铁马,是专业的战术路障。
    灰黑色金属材质,底部有锚钉固定在地面上。
    四个出入口各站著两名穿灰黑色作战服的人员。
    秦夜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们身上的“没有”。
    没有徽標。
    没有等级標牌。
    没有猎人协会的任何標识。
    面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些眼睛在秦夜靠近的时候扫过来,没有攻击性,但也没有温度。
    是执行命令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们不需要判断你是谁,他们只需要判断你是不是目標。
    秦夜走到路障前三米的位置被拦了下来。
    “管制区域,无关人员退后。”
    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而短,没有任何协商的余地。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做了一个极快的装备分析。
    “他们的步枪不是猎人协会的制式型號。枪身能量特徵接近旧世界的军工標准,比协会现有的制式装备高出至少一个代际。”
    她停了零点五秒。
    “枪身上有微弱的枪芯接口残留痕跡,这些武器曾经装过枪芯。”
    曾经装过枪芯但现在空了的武器。
    就像林珩的狙击步枪。
    这些人的枪里也曾经住过一个“她”。
    然后“她”不在了。
    秦夜的思维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
    方远山从核心区方向走过来。
    全套b级作战装备,胸前的评定委员会徽章在晨光中反射著冷硬的光。
    他走到路障前的时候,灰黑色作战服的人没有拦他,但也没有放行。
    “我是评定委员会成员方远山。”
    方远山的声音低沉但不容置疑,“修復所属於猎人协会b级以上管控设施,封锁行动需要评定委员会的多数票授权,出示你们的授权文件。”
    灰黑色作战服的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其中一个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金属卡片递了过来。
    方远山接过卡片,看了两秒。
    他的脸色变了,右手食指在膝盖旁敲了三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秦夜在a级任务中见过两次。
    但这一次,三下之间的间隔比以前短了很多。
    他在紧张。
    他把卡片递迴去,转身从秦夜身旁经过。
    没有停步。
    但留下了一句话,声量低到只有秦夜能听见。
    “签名是协会总长的。”
    秦夜的心沉了一截。
    协会总长。
    猎人协会的最高权力者。
    这支队伍不是某个派系的私兵,他们背后站著的是整个协会金字塔的顶端。
    秦夜在路障外面等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十五的被动扫描被修復所穹顶的能量屏蔽层挡住了,她无法感知內部正在发生什么。
    秦夜只能看著那四个出入口的灰黑色身影一动不动地站著,偶尔有人从修復所內部走出来和他们交换几句话,声音低得穿不过面罩。
    小十四在精神连结里很安静。
    她的频率不再像平时那样暖洋洋地流动,而是变得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秦夜在心里对她说了一句:“没事。”
    小十四的频率颤了一下,鬆了一点。
    但只鬆了一点。
    第三个小时的时候,秦夜攥著弹壳吊坠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抖,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力感。
    他能感知到修復所的方向,却什么都做不了。
    苏旧年一个人在里面。
    那六枚快要死的枪芯也在里面,人格碎片正在一天一天地变暗。
    他想到了小贝刚醒来时迷迷糊糊问“几点了”的样子,然后想到了那些还没有被救回来的,也许永远不会被救回来的,沉默的枪芯。
    他的手抖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把弹壳吊坠塞回衣领里,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攥到指甲嵌进掌心。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什么都没说。
    但她把秦夜那五秒钟的手部震颤数据存进了一个她从未使用过的记忆分区,標籤是她自己都无法归类的两个字:心疼。
    四个小时后,路障撤了。
    灰黑色作战服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锚钉从地面上被拔起,路障被摺叠收走,一切恢復原样,就像今天清晨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夜衝进修復所。
    苏旧年坐在修復平台的边缘。
    他的工作服的左袖子被扯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乾瘦的手臂。
    脸上没有伤,但那张脸比昨天老了十岁。
    修復所內部被翻了个底朝天。
    所有柜子都被打开过。
    墙壁暗格的金属板全部敞著,里面空空如也。
    昨天苏旧年用来存放纸质档案的那个锁柜被撬开了,柜子里一张纸都没剩。
    “他们拿走了全部档案。”
    苏旧年的声音乾巴巴的。
    “纸质的,金属存储介质的,全部。”
    秦夜的拳头攥紧了。
    他昨天才看到的那些东西。
    曙光计划的研究文件、枪芯製造记录、所有曙光编號的技术参数,全部被拿走了。
    “枪芯呢?”秦夜问。
    “没动。”苏旧年朝墙壁凹槽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六枚还没有被修復的枪芯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原位,微弱的脉动没有中断。
    小贝在静养室里也没有被打扰。
    他们拿走了数据,但没有拿走实体。
    这意味著他们不想让秦夜知道更多,但暂时不想正面衝突。
    暂时。
    “还有这个。”苏旧年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秦夜接过去。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手写的,笔跡陌生,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极其工整,像是被训练出来的標准字体。
    “零號试製体不属於你。请在七十二小时內將其移交至指定地点。”
    秦夜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但合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字变成了一把刀,架在零下脖子上的刀。
    他们要零下。
    “指定地点在哪?”秦夜问。
    苏旧年摇头:“纸条背面什么都没有,他们大概会在七十二小时到期之前联繫你。”
    秦夜把纸条折了一下。
    又折了一下。
    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
    然后他把它塞进了口袋最深处。
    和弹壳吊坠放在一起。
    和铭牌放在一起。
    和推荐信放在一起。
    那个口袋已经快装不下了。
    但他又往里面塞了一样东西。
    一个决定。
    精神连结里,三条频率同时波动了。
    十五的频率像暴风前的冰面,表面还是平的,但底下的压力已经到了要炸的临界点。
    她没有开口,但秦夜能感觉到她的精神力核心在高速运转。
    她在计算。
    计算所有的可能性、方案、后果。
    小十四的频率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又急又烫。
    她在精神连结里发出了一种秦夜从没听过的声音。
    不是撒娇,不是恐惧。
    是愤怒。
    乾净的、不掺水的怒意。
    “他们凭什么!”
    零下的频率——
    没有波动。
    深海。
    平静。
    不动如山。
    但秦夜在深海的最底部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偏暖脉衝。
    是寒。
    “准备好了”的寒。
    零下准备好了。
    准备好被交出去。
    她在用沉默告诉秦夜:如果你需要交出我,我不会恨你。
    秦夜站在修復所穹顶下面。
    头顶的金属纹路还在发著微弱的蓝白色光。
    墙壁凹槽里的六枚枪芯安安静静地等著被修復。
    小贝在静养室里安安静静地恢復著。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car-15。
    银色纹路在暗光中微微脉动。
    他看了一眼腰后的m14。
    暗金色纹路安安静静地亮著。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零下。
    深蓝色的长髮垂在身后,立领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没有人被交出去。”秦夜说。
    声音不大。
    但在修復所的穹顶下面,在三条精神连结的传导中,这句话同时砸进了三片不同温度的水域。
    涌起了一浪。
    最大的一浪。
    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