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梦是反的(4k)
熹微的晨光穿过蒙尘的门欞,在屋內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们来了?”
姜太太热情招呼著,声音比昨日清亮许多。
白今天的心情,是过山车。
她微不可察地朝许生靠近了一点,轻轻勾缠住他的裤脚。
【道士,姜太太身上的气味不对。】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我有点害怕。】
【別怕,我在的。】
话虽如此,许生心中的疑虑却如沉甸甸的铅块。
昨夜灵视所见,老人的生命元气本该如风中残烛,彻底熄灭於黎明之前。
然而此刻,在他再次开启的灵视之下,那元气竟异常磅礴浓郁,汹涌澎湃,宛如重返青春鼎盛之时。
这诡异的变化让他脊背发凉。
更令他心惊的是,窗户上那道用以镇宅的平安符——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昨夜,他竟未能察觉到丝毫异动。
毫无疑问,是有“东西”来过,而且还拥有瞒天过海的能力。
事已至此,唯有步步为营,静观其变。
许生面上不动声色,如同无事发生般上前一步,温声道:
“……早上好,姜太太。”
“娃,吃早饭没得?”姜太太停下手中事,声音慈祥。
“来的路上简单吃了些。”
“那再吃几个小笼包肯定没得问题嘛!”姜太太脸上漾开笑意,带著浓重乡音的嘮叨此刻听来格外温暖,“就晓得你们要来,我特意热好的。”
她放下扫帚,仔细洗净手,朝厨房走去。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接著是姜太太一声低低的吸气:“哦哟……”
蒸笼的竹把手沾满了滚烫的水汽。
“还是我来吧。”许生心头一紧,连忙出声。
“爬开哟,我自己来就可以咯。”
姜太太抽了块抹布,沾了点儿水,一把提起蒸笼往客厅走,“你放心,今天我有精神的很。”
“……”
许生默默跟在她身后。
姜太太刚把蒸笼放上桌,就瞧见后面那跟著的木头,没给点儿好脸色。
“帮不上忙就莫杵在这儿嘛,娃儿,找个地方坐噻!闷起个脑壳想爪子?”
“……”
许生此时就是一个被训了话的孩子,木訥著,只行动。
“猫儿吶?”
“在这。”
许生拍拍椅子边,白会意就跳了上来。
“来来来,婆婆也餵你点儿肉。”
姜太太掀开蒸笼,几个白胖的包子躺在里面。
顶著还未散尽的水汽,取了一个热乎乎的小笼包,俯下身子,掰开餵白。
白圆瞳猛睁,警惕后退了一小步。
“昨天凶你是婆婆不好哈,別生气了好不好。”
姜太太身上的气味是不对,可她温和的声音是她的,慈祥的笑容也是她的,白心动摇了。
张口就小咬著包子馅,眼睛忽地变得亮闪闪,隨后大快朵颐起来。
老人气味是陌生的,可厨艺却还是那般熟悉。
熟悉到她以为她再也吃不到了。
白是妖,也是一个没出息的小女孩。
眼花忽地不听了使唤一直往外面冒,她越是想憋住,那泪珠就越是往外涌。
很快,面颊两侧就各有了一条晶莹。
人们把它们叫做——泪沟。
“是太咸了吗?”
姜太太愣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小动物爱吃盐,可盐多吃多了它们就会掉眼泪。
姜太太多大的人了,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许生默默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细细咀嚼,温声道:“不咸,正好。”
“那这是?”
姜太太连忙探出一指,温柔地抹去白的泪痕。
白感受到力度,顺势用脸颊去蹭那只粗糙的手,又一下子上了头整个身子贴了上去。
动物不会言语,但它们个个却是肢体语言的天才。
姜太太怔了怔,隨即恍然大悟,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乖,慢慢吃,奶奶以后还给你做。”
白从椅子上蹦下,在地上欢快地打了个滚,翻出柔软的肚皮,尾巴高高翘起,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姜太太乐呵呵地笑著,俯身將猫捧起,轻放在膝头。
指尖挠著白的下巴,白不由眯眼,发出享受的“咕嚕咕嚕”声。
许生只是坐在一旁吃著包子,望著如此其乐融融的一幕,心里却想著万千事。
事情变得相当棘手,各种意义上的那种。
“娃儿嘞,莫这么看我嘛,我知道你想说啥子。”
姜太太捕捉到许生审视的目光,忽然开口。
许生抽了张纸巾,优雅地点了点嘴,听著老人继续说。
“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感觉身体状况一下子明朗了起来,是不是別人说的迴光返照喔?”
要是许生没有阴阳眼,也许真可能被这样的说辞糊弄过去吧。
他是半个道士,与妖有关的事情他自然是要了解清楚的。
“姜太太,昨晚可有遇见什么怪事?”他开门见山道。
“说来怪,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姜太太似有想起般喃喃道。
“內容大概是?”
“我睡在藤椅上,身子很疲惫,想要睁开眼的时候,有个女孩问我还想不想活下去。”
“女孩?”许生眉头轻蹙。
“嗯,她当时就坐在这。”
姜太太指了指身后窗台。
许生並不打算静静听著。
既然姜太太的梦很清晰,那么……
“术法,取念。”
剎那间,弥散的晨光猛地收束成一束,急速退出门外。
窗外刚刚升起的朝阳竟诡异地沉回东方地平线之下!
紧接著,电光撕裂夜幕,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姜太太昨夜的梦境,在许生眼前徐徐展开!
刺目的白光闪过窗欞,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倚坐在窗台上。
她两根纤细的手指正捻著一张符纸。
饶有兴致地提到眼前,借著闪电的光仔细端详了片刻。
隨即,似乎觉得索然无味,手腕一扬,轻飘飘落入了角落的垃圾桶。
许生作为这梦境的旁观者,竭力想要看清女孩的面容。
然而,“取念”之术所呈现的景象,其清晰度完全依赖於施术对象记忆的深刻程度。
在姜太太模糊的梦境记忆中,那女孩的面容始终笼罩在一层朦朧的光晕里,五官难辨。
“你是妖怪吧?”
两人里率先开口竟然是姜太太。
“呀,被你看穿了嘛?!”那倩影一惊一乍,“不过,就算被你看穿了也没什么奖励喔。”
“哼。”姜太太重新闭上眼。
“我可还没走喔~”
“也没人赶你。”
“这话说得,你不怕我吗?我可是妖怪喔。”
话音未落,那道倩影如鬼魅般瞬间消失在窗台。
下一刻,已稳稳立在姜太太的正前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若非姜太太此刻闭著眼,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现身足以將人惊得魂飞魄散。
“现在的我……”
姜太太在藤椅上调整了一个更舒適的姿势,梦囈般低语,“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喂,老人家,”女孩背起双手,绕著躺椅轻盈地踱步,“你是不是……很想活下去啊?”
“废话,”姜太太眼皮都没抬,“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想死的?”
“嗯……”女孩停下脚步,歪著头,一根修长食指轻点自己下唇,“这可……说不准呢……”
女孩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老人家,能麻烦你件事情吗?”
“说吧。”
“本当にありがとう。”
“嘰里咕嚕说啥呢?”姜太太终於睁开眼,眉头微皱,“听都听球不懂。”
“是日语啦,意思是非常感谢你。”
“你不是中国人?”
“算是喔。”妖精想了想。
“那你还是说中国话吧,我听最討厌小日本了。”
“好的好的。”女孩点头,“那么,老人家,能请你站起来吗?”
“怕是不得行咯,我腰杆和脚都没得力气咯。”
“这里是梦喔~”
女孩伸出双手,相当有礼貌地拉起姜太太的手,她的下一句话宛如永恆深邃的梦囈,“梦里什么都做到的。”
“怎么样?”女孩的声音带著雀跃,像在邀功。
“哼~不愧是妖怪。”
“谢谢夸奖。”女孩开心地回应,隨即优雅地再次牵起姜太太的手,“会跳舞吗?”
“年轻的时候会,现在嘛……骨头都硬了,早忘了。”
“不许说这么丧气的话,这里可是你的梦境。”
“哼——”
姜太太本想冷言嘲讽几句妖精的甜言蜜语,可隨口的轻哼声忽地变得陌生。
她又小哼一个调调。
“???”
声音年轻,又有活力。
“看吧,看吧~”
女孩得意地拍手,双手如同捧起一掬清泉般,优雅地向上一托。
一面光洁如水的镜子凭空出现。
在这个黑夜里,姜太太却看清了自己的样貌。
挺拔俊秀的鼻樑,白皙光洁的肌肤,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顾盼生辉。
她知道,镜中之人,绝非风烛残年的“姜太太”。
那是姜莹莹!
十六七岁,如花似玉的姜莹莹!
“好吧,”镜中的少女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明媚的笑,“我承认,你有两下子了。”
“那么,”
女孩狡黠一笑,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繫著一条鲜艷如血的红领带。
她如同一位绅士,优雅执起姜莹莹的手,落下羽毛般的一吻。
隨即后退一步,躬身做出一个標准的邀舞姿势,“也让我看看你的『两下子』吧?”
“收到!”
狭小的老屋,堆满旧物,哪里是跳舞的地方?
但女孩只是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周遭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扭曲、荡漾、重组!
逼仄的老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的巨大剧院舞台!
天鹅绒幕布高悬,璀璨的水晶吊灯洒下梦幻的光芒。
这是姜莹莹只在电影里见过,却从未能真正踏足的地方。
但没关係,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身子骨很轻,跳起舞来自然轻盈如蝶,就算乱跳也是一篇乐章。
不知何时换上公主裙裙摆飞扬,周围的环境再不停变化著,但她没精力去体会了,因为裙子下面进风啦!
她压住裙摆,任由自己向后倒去。
托举她们的不是地板,而是清澈微凉的水域。
她们缓缓沉入水中,无数晶莹剔透的气泡如珍珠般从指缝间、髮丝旁升腾而起。
水波温柔地包裹著她们,阻力奇妙地转化为升力,將她们轻盈地托向水面。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她们呈“大”字型,仰面躺倒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绚烂花海之中。
矢车菊、薰衣草、虞美人……
无数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在风中摇曳。
头顶的太阳明亮而温暖,光线柔和得如同融化的蜂蜜。
“这都是些什么啊?!”
姜莹莹超级高兴地朝天吶喊。
声浪惊起无数繽纷的花瓣,如彩蝶般漫天飞舞。
“这是梦啊!”身旁的妖精女孩也大声回应,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在梦里,当然要玩些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啦!”
“哈哈哈哈。”姜莹莹肆意地大笑起来,笑声在花海上空迴荡。
“开心吗?!”妖精女孩大声质问她。
“废话。”
姜莹莹忽地明白极乐世界是怎么回事了。
“那就——”妖精女孩的声音陡然拔高,“替我活下去吧!”
“?”
姜莹莹闻言,侧过头看妖精女孩。
“当然是开玩笑的啦。”
话音未落,天地再次旋转!
花海、阳光瞬间褪去。
姜莹莹感到身体一轻,瞬间从躺姿重新站立起来。
她们又回到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剧院舞台中央,只是四周的观眾席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寂静。
妖精女孩递给姜莹莹一根扫帚。
“这是?”姜莹莹看著手中的扫帚,有些茫然。
“玩完了,”妖精女孩语气理所当然,“当然要打扫舞台咯。”
地板全是彩带和亮片。
“那你呢?”
“我啊,我得走了。”妖精女孩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个包子,塞到自己嘴里,吧唧吧唧的咀嚼著。
“玩累了?”
“不,”妖精女孩咽下包子,“是你的朋友要来了。”
“谁?”
“在那边!”妖精一指。
姜莹莹顺著看去。
什么都没有。
忽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
妖精已经不见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砰!
就在这时,剧院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有光照了进来。
哈哈,原来如此……
枯萎痕跡毫不留情的覆盖姜莹莹全身,她依旧带笑,轻轻问了一句。
“你们来了?”
许生看见了自己。
梦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