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希望的田野
早上,领完热粥和饼子,经过半小时的吃饭时间后,便在引导员的组织下,排队来到了登记处,登记处是临时搭建的棚子,排著长长的队伍,每个人都带著几分侷促和不安,依次上前登记信息。
终於轮到了李老三,桌后坐著的文书头也不抬,直接问道:“姓名?”。
“李老三”李老三学著前面人的样子,微微低著头,小心回答著,手心都微微出汗。
“家里几口人?”
“七口人,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李老三连忙答著。
登记处的年轻文书依旧头也不抬,用钢笔在名册上『唰唰』记录著,额头掛著细密的汗珠,白寸衫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出一圈深色,他身后掛著一张巨大的坤甸地区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標记著各种符號,李老三一个也看不懂。
“会什么?”
“会....会种地,祖祖辈辈都是在地里打滚的”李老三连忙回答,声音里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急切:“水稻,玉米、甘蔗都会种,还有菜园子,白菜、胡萝卜、黄瓜、茄子这些都会”。
文书终於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那你挺適合这里的,只会种地吧?,像橡胶、油棕、胡椒这些会弄吗?”。
李老三愣住了,橡胶他好像听过,但是油棕、胡椒这些他连名字都没有听过,“不...不会”他声音低了下去,手指不自觉的搓著衣角。
文书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在名册上做了个標记:“不会可以学,而且你们还可以选择进工厂工作,这些都是会培训的,不用怕学不会”。
李老三心里一紧,连连摆手“长官,这个工厂我不会,我就一庄稼人,只会摆弄土地,我就种地就好了”,在他眼里,那工厂哪里比得上土地靠谱,殊不知以后让他悔断了肠子。
“隨你选择,而且种地你要学习的也很多,我们政府是计划以后要搞机械化农业的,机械化农业懂吗?就是以后用机器耕田了,效率比你人快多了,你一天能干多少活,用机器就能干你的十多倍活”年轻文书点了点头,耐心详细地给李老三解释著。
“现在工厂已经在设计研发了,未来整个南洋都要用上这些农业机器,这些都是你以后要学习操作、保养的”。
李老三听著,心里面都慌得不行,这长官说的他完全稀里糊涂的“机械化农业”“农业机器”这些字眼对他来说,比老家最难懂的乡绅说话还要拗口,只觉得眼前一片茫然,心里暗暗发愁,连种地都要学新东西,这南洋的日子,怕是没有那么好过。
“识字吗?”文书的声音再次响起,拉回了李老三的思绪。
“不识字”李老三脸上发烫,头埋得更低了,在老家,能识字的那都是先生、帐房,是体面人,问题一个庄稼汉识不识字,这个....。
文书也没有多注意李老三的窘迫,只是又在册子上做了个標记:“那就学,你在这里的半个月时间,每天上午,和大家一起进行军事训练,下午学习文化、卫生课程,这个学习不积极,是会影响你以后的安排的,懂吗?比如分地”。
“懂,懂”李老三连忙连连应著,语气里满是顺从,这个时候,就算不懂也得说懂啊。
“好,下一个!”
李老三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边,田大壮走上前,文书又开始问同样的问题。
下午,营地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李老三看著木台上站著的几个人,中间那个穿著卡其绿军装,领章上有三颗星的,李老三虽然不懂军衔,但看周边那些士兵对他恭敬的態度,也知道他是个大官。
“安静!”台上的军官拿起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各位父老乡亲,欢迎来到坤甸!我知道,你们背井离乡,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心里没有底,这很正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但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豫省人、桂省人、粤省人,你们都是南华人了,这儿,就是你们的新家!”。
台下响起一片骚动,许多人交头接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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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们来这儿,就为了一件事,活下去,要活得好!”军官提高声音,“我保证,只要你们肯干,肯吃苦,在这儿,一定能活好,无论是进工厂还是下农村,政府都会扶持帮助你们,让你们融入进南华”。
“但是!这里也有这的规矩,第一,你们要学习,学认字,学算数,学卫生,学习农具的使用,工厂设备的操作,还有第二,要训练,每个成年男子,都要参加军事训练,学习打枪,学队列,学会怎么保护自己的家园,第三,要守规矩,不准偷,不准抢,不准打架斗殴,更不准勾结外人,祸害自己同胞”。
“你们进港口看见的那些炮台,那些大炮,都是用来保护我们的,你在老家,受官府欺压,受洋人欺负,那是因为你们没有枪、没有炮!这这儿,我们有,所以,你们要练,要让那些欺负你们的人知道,南华不好欺负”。
“谁敢来抢我们的地,我们就拿枪炮回应他们,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台下响起参差不齐的回应。
“大声道!没吃饱饭吗?”
“明白了!!!”这一次声音整齐了许多,也响亮了很多,李老三也跟著喊,喊完后,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气在翻腾。
军官满意地点点头:“好,那就从明天开始学习、训练,现在,解散!”。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哨声就响了,尖锐、急促,像刀子划破晨雾,李老三和其他男人一样骨碌爬起来,帐篷外已经传来嘈杂的人声,阿秋和孩子也跟著起来。
“集合!集合!军事训练队伍到这边集合,以队为单位站好”。
李老三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跟著成年男子的人流跑到广场,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的站满了人,按昨天分好的队伍站成一个个方阵。
一个年轻军官站在台上,手里拿著铁皮喇叭:“从今天起,你们每天这个时候,准时集合!迟到的,罚跑十圈!现在,全体都有,立正!”。
李老三下意识的挺直背,在老家,他只给张老爷和县令官老爷们下过跪,从没『立正』过。
“稍息!”
李老三茫然的跟著比他来的早的人学,把左脚往前挪了半步。
“报数!”
前面的人开始喊“一!二!三!四!...”轮到李老三,他涨红了脸,憋出一声:“七!”
“大声点!没吃饭吗?”
“七!!!”李老三几乎是用吼的。
军官满意的点点头:“好!现在,全体都有,向右转!”
李老三又蒙了,哪边是右?他看著旁边的人转身,赶紧跟著转,差点撞到田大壮身上。
“齐步....走!”
队伍开始移动,李老三同手同脚的走了几步,被身后的士兵用棍子轻轻敲了敲腿:“错了!是左腿右手!右脚左手!”。
他尷尬地调整,却越走越乱,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李老三脸涨得通红,汗水顺著额角往下淌,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走了小半个小时,天才大亮,队伍被带到一片空地上,军官开始教最基础的动作:立足,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简单几个动作,李老三学了一上午,还是经常出错。
上午的训练终於结束,李老三浑身像散了架一般,不只是累,更是那种当眾出丑的羞耻,他活了三十多年,种地是一把好手,村里面哪个不夸他的,可现在,连最简单的向右转都不会。
午饭是米饭,咸菜,还有一块鱼肉,但此时的李老三已经食不知味,饭后休息半小时,哨声又响了。
下午是文化课,他们被带到一间竹棚里,里面摆著几十张简陋的木桌,每张桌后能坐两个人,田大壮挤了过来和李老三一起,一名士兵站在前面,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指著掛著墙上的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白粉笔写著几个大字,李老三一个也不认识。
“今天我们学第一课”士兵的声音很温和,带著明显的湖湘口音:“第一个字:人”。
他在木板上面写下一个『人』字,然后转过身:“你们看,这个字像什么?”。
台下鸦雀无声,李老三盯著那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岔开腿站著。
“像一个人,站著”士兵自己回答了,“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就是『人』,没有人能独自活下去,我们要互相帮助,互相支撑,才能在这南洋站稳住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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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李老三又做梦了,他梦见了自己已经去世的爹,他爹在田里浇著水,自己在田埂上跑,边跑边喊:“爹!爹!我会写字了,我会写『人』字,『土』和『地』了,土也地!”
“爹!!!”
他爹笑了,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